「好地方!现在中关村可热闹了。」
「我拉了好几拨人,都是去那边买配件的。昨天拉了一个小伙子,花了八千多块攒了一台机,乐得跟娶媳妇似的。」
计程车拐进海淀,街道变窄。
两边的电子市场一个接一个:「四海电子」丶「科海电脑」丶「京海计算机」。
路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GG:
「奔腾90处理器,原装Intel,质保三年。」
「高科显示器,特丽珑显像管,色彩逼真。」
「万用解压卡,看VCD必备。」
人行道上,有人蹲在纸箱前卖光碟。
有大片的,有游戏的,有软体的,还有那种封面印着泳装女人的「多媒体教学光碟」。
徐云舟看着这条街,想起很多年后,这里会变成大夏的矽谷。
搜狐丶新浪丶北西,都从这条街上长出来。
但是现在董强流还在读书,没有来卖光碟;牛雨刚刚创办了「大夏黄页」,给人做一个网页要收两万块钱,到处跑业务,被当成骗子;张朝阳还在米国公司上班,没有开始创「爱特信」。
但现在,它还只是一条乱糟糟的电子一条街。
可就是在这片乱糟糟里,藏着整个大夏对未来最滚烫的想像。
「其实我特意带你来这里的。」
「你在米利坚待了几年,矽谷的高楼看多了,网际网路的泡沫闻惯了。我怕你忘了,飘在云端太久,会被蒙蔽眼界。」
周知微点点头。
她懂他的意思。
没有这片乱糟糟的土地,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高楼。
周知微在中关村逛了一下午,徐云舟才说:
「走吧,准备去沪上。这回有正事。」
周知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,然后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。
「师傅,去火车站。」
……
从京州到沪上,坐的是火车。
绿皮车,硬卧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,过道里全是行李,蛇皮袋丶编织袋丶行李箱丶还有用塑料绳捆着的被褥。
空气混浊,泡面味丶烟味丶汗味搅在一起。
窗外的华北平原一片枯黄。
火车走了十几个小时,到沪上时已是次日中午。
周知微也不休息,直接打了辆车,去了雅叙园。
那栋藏在陕西南路弄堂里的老洋房,现在还没改成餐馆营业。
周知微是代表北美香帮的弟子过来,给兰姑上炷香,问候一下留守国内的杜心渊老爷子。
然后她去了松溪的阳光小区。
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公房,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了,只剩光秃秃的藤蔓贴在墙上。
六岁的林若萱正蹲在楼道口,手里拿着一支粉笔,在地上画画。
她在画一朵云。
云很大,蓬蓬松松的,占了大半块地。
云的下面,是一艘船。
船不大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一艘船。
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
「爸爸。」
徐云舟怔住了。
他飘在楼梯的转角处,看着地上那幅画。
一朵云,一艘船。
云和舟。
巧合吗?
他看着那个扎着红棉袄的小女孩,看着她用粉笔在地上画云和船,看着她写下「爸爸」两个字。
她不知道十几年后的某个深夜,会有一个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来。
那个声音会说:
「萱萱,再不学习,我可要电你了。」
她会叫那个声音「暴君」丶「系统爸爸」。
徐云舟沉默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后,林若萱站在纳斯达克的敲钟台上,面对全世界的镜头,微笑着说出那句——
「暴君,你在看吗?」
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光。
现在,她还只是一个蹲在楼道口画画的小女孩。
红棉袄,粉笔,歪歪扭扭的字。
他的手抬了一下,想摸她的头。
手指穿过了她的小辫子。
什么也没碰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