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微把新买的诺基亚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手里还在翻一本书:
「杰瑞,你冷静点。」
「我冷静不了!」
杨宁静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,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:
「不要说你是为了什么该死的情怀!现在平菇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!你没有看最近的财报吗?市场份额连续十二个季度下滑,库存积压六七个亿,现金流水快断了!你知道他们上个季度亏了多少吗?」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
「就算贾伯斯回来,也拯救不了!因为PC机已经完全属于微软了!Windows 95已经把图形界面做到了极致,Intel的奔腾处理器一年比一年快。用户为什么要买Mac?软体少,兼容性差,价格还贵。你去问街上随便一个人,你想买什么电脑,十个有九个会说Windows。」
他喘了口气。
「平菇已经没有未来了!」
周知微没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,现在平菇被媒体称为「矽谷的僵尸」,还活着,但已经死了。产品线混乱,库存积压,市场份额被微软和英特尔蚕食殆尽。连他们自己的员工都在往外跑,能跳槽的都跳了,留下的每天都在等裁员通知。
杨宁静的声音在听筒里嗡嗡响。
他的语气很急,不是生气,是真的怕她跳进火坑。
此时的云虎,日均访问量已经超过九千万,市值二十八亿美金。
华尔街把它捧在手心,分析师们排队给它写看好报告。
Yunhoo!,就是网际网路的代名词。
杨宁静从那个在宿舍里跑伺服器的博士生,变成了矽谷最耀眼的华人企业家。他登过《时代》封面,上过《华尔街日报》头版,他坐在云虎的行政套房里,穿着定制西装,喝着现磨咖啡,跟投资银行家们谈笑风生。
但在周知微面前,他还是那个在宿舍里对着伺服器发呆的学长,急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。
周知微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,安静地听他讲完。
然后说了一句:
「杰瑞,谢谢你。但我还是想去看看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杨宁静叹了口气:
「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。就是太犟。」
周知微把手机放下来,她想起四年前,在斯坦福的食堂里,杨宁静端着餐盘走过来,问她「你是新生吗」。
那时候他还戴着那副厚厚的眼镜,说话有点结巴,笑起来像个大男孩。
现在他是矽谷最年轻的亿万富翁,但他还是会为她急得跳脚。
第二个电话是贝右斯打来的。
「周——」
他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丶沙哑的笑,
「听说你要去平菇实习?」
「你的消息真灵通。」
「我一直在关注你。」
贝右斯顿了顿。
「来我这里吧,你想要什么职位自己挑,如果我们这里没有,那就新设一个。」
此时的云马逊,正准备IPO。
虽然年年亏损,但在网际网路的狂潮之下,再加上爆炸式的增长曲线,市场上人人都觉得它是下一个Yunhoo!。
承销商抢着要份额,分析师急着写研报,媒体说贝右斯是「电商界的疯子」。
疯子,有时候是骂人,有时候是夸人。取决于你最后有没有做成。
周知微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:
「杰夫,谢谢。但我还是想去平菇。」
贝右斯沉默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想去看看,一艘船是怎么沉的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贝右斯笑了:
「周,你是个奇怪的人。」
「谢谢。」
「我不是在夸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贝右斯挂掉电话后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当年平菇那个着名的GG。
那是1984年,超级碗。
屏幕上,一个女人穿着运动短裤,拿着大锤,冲进一个昏暗的大厅。
大厅的巨型屏幕上,老大哥正在讲话。
女人抡起大锤,奋力一掷——屏幕炸了。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旁白响起:
「向那些疯狂的家伙们致敬。他们特立独行,他们桀骜不驯,他们惹是生非……」
贝右斯叹了口气:
「如果说有人能救平菇,那或许只有这个女疯子吧。」
那个敢在杨宁静被勒令把伺服器搬走的时候,给他五千美元的人。
那个敢在亚马逊只是一个概念丶连网站都还没上线的时候,就拍下一万美元支票的人。
那个敢在所有人都说「不」的时候,说「行」的人。
Crazy(疯子)。
有时候是骂人。
有时候,却是最高级的赞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