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跪了下来。
膝盖砸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双手撑地,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。
「老板——」
她终于哭出声了。
撕心裂肺的丶不管不顾的丶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
肩膀剧烈地抖着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。
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,滴在青砖上,一滴一滴,像下雨。
「你回来——」
她喊。
「你回来啊——」
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蜡烛在烧,火光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跪在那里,哭得喘不过气。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嗓子哑了,哭得眼泪流干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画里的人。
那张脸,她看了八年。
在她最穷的时候,在她最累的时候,在她最怕的时候。
他都在。
现在他不在了。
第六天。
第七天。
第八天。
她没走。
就在祠堂里跪着。
白天跪,晚上跪。
渴了,喝供桌上的水。
饿了,吃供桌上的水果。
困了,就在蒲团上眯一会儿。
杜心源闻讯而来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。
看着那个跪在三贤图前的女人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他还很小,大概七八岁。
有一天,他看见自己的姑姑杜清兰,也是这样。
跪在这幅画前。
也是这样的姿势,这样的哭声,这样的撕心裂肺。
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只是看着姑姑的背影,看着她抖动的肩膀,听着她的哭声。
那是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大人也会哭。
原来坚强了一辈子的人,也会在某个瞬间,撑不住。
现在,他又看到了同样的画面。
同样的跪姿,同样的哭声,同样的绝望。
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进祠堂。
走到供桌前,拿起三炷香,在蜡烛上点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画中人的脸。
他把香插进香炉里,拜了三拜。
然后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知微:
「小微。」
周知微没有反应。
「小微。」
他又叫了一声。
周知微抬起头。
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上全是泪痕,嘴唇乾裂起皮。
那个在矽谷呼风唤雨丶让华尔街闭嘴丶让贾伯斯说「比我好」的女人,此刻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。
「小微,放心。」
「他会回来的。」
「他也会一直看着你的。」
「你希望让他看到你这么憔悴颓废的样子吗?」
这番话,让周知微怔了一下。
她跪在那里,看着杜心源,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老板走了才八天,她就垮了。
她就忘了自己答应过他什么。
基因资料,佛逝国那件事。
还有——
把平菇做成全世界最伟大的公司。
让他骄傲。
让他觉得,没有选错人。
她要是就这么倒下去,答应他的事情怎么办?
她深吸了一口气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
膝盖麻了,站不稳,晃了一下。
杜心源伸手扶住她。
「谢谢杜爷爷。」
她的声音还有点抖,但比刚才稳了:
「我回去了。」
「你去哪里,我让人送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她摇了摇头,
「我回公司。」
她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。
她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「乔尼。」
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,但已经恢复了那种「我说了算」的语气。
「晚上开会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那个iPod原型,你这个礼拜一定要给我拿出来。」
「你回来了?」
乔纳森的声音有点意外。
「嗯。」
「你身体好了?」
「好了。」
挂了电话。
周知微把手机揣进口袋里。
抬起头,看着三贤图。
看着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。
「老板。」
她轻声说,
「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」
她转身,走出祠堂。
杜心源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「二太爷。」
「您选的人,没错。」
他拄着拐杖,慢慢转过身。
走进祠堂,在三贤图前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拿起抹布,开始擦拭供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