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，火光更近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一咬牙，脱下鞋挂在脖子上，扑通一声跳进海水里。

十二月的水，冷得像刀子。

那一瞬间，她感觉整个人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。

但已经没有退路，她咬紧牙关，拼命向前游去。

徐云舟飘在她身边，看着她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后，在港岛那栋白色洋房里，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，端着茶，笑着对他说「修锅的，你来了」。

那时候的她，雍容，从容，风韵无双。和此刻这个在海水里拼命划水的少女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「美玲，加油。」

他在她耳边说，

「你游过去，以后整个港岛都会是你的。那些看不起你的人，那些欺负过你的人，他们会在报纸上看到你，会指着你的照片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」

她没回答，因为她正忙着不让自己沉下去。

但他看见她的动作更快了一些。

他又唱起了那首《海阔天空》，旋律混着风声和海浪声，在夜空中飘着。

她一边游一边听，不知道歌词什么意思，但那个旋律让她觉得，前面那片光，不是那么远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终于游到了对面。

她趴在碎石滩上，浑身发抖，嘴唇发紫。

她翻了个身，仰面朝天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。

徐云舟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着她：

「靓女，好样的。」

方美玲侧过头，看着那个在海水里陪了她一整夜的人，那个给她唱歌的人，那个说「许你一个不认命的世界」的人。

她喘着气问：
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修锅的？」

徐云舟笑了：

「我是执掌人间烟火气的锅神。走吧，我带你去见一个新世界。」

方美玲躺了一会儿，慢慢地站起来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海，宝安县在对岸，已经看不清了。

她伸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，露出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白丶却依然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脸。

然后把脖子上挂着的鞋取下来，穿好。

「走。」

这里是新界西海岸青山湾。

方美玲在徐云舟的指点下，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沙石路，拐上了青山公路。

说是公路，其实两边还是荒地居多，偶有几间铁皮寮屋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，门口堆着空油桶和废木料。

柴油味丶烂菜叶沤肥的酸味丶远处鸡栏传来的粪臭，混在一起，她胃里一阵翻涌，差点把刚才喝进去的海水全吐出来。

徐云舟飘在她身边，回想着此时在港岛的人脉。

张徽绛应该还在港岛，武侠宗师金先生也有一些渊源，是可以直接去找他们，让方美玲快速上位的。

但他想了一想，放弃了。

方美玲要见识了牛鬼神蛇在底层摸爬滚打过，才能彻底激活洞察人心的天赋，才能在日后那种刀光剑影的名利场里，看得清谁是人谁是鬼。

在上午七点左右，方美玲终于看到几栋七八层的旧楼，楼下挂着一块牌子「大兴玩具制造厂」。

现在1979年是香港制造业黄金末段，再过几年，这些工厂会陆续迁往珠三角，但此刻，它们正是鼎盛时期，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转，灯火通明。

楼下的货车正在装货，纸箱上印着英文和日文，是要运往大洋彼岸的圣诞订单。

徐云舟看见方美玲的又冷又饿，说：

「去那里休息一下，要口热水，最好能换身衣服。」